2007年8月11日星期六

蝴蝶 (一)

我一向對昆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。即使是蚊、烏蠅和蟑螂,我對牠們一點也沒有感到厭惡,只知道讓牠們進了這家門的話,我便會有麻煩。
當然,一向被用作象徵美麗的蝴蝶,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普通。
直到發生了那件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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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某商場內一咖啡廳裡的我向正走近的大威招手:「喂!這裡!」
大威是我從前的同學。我們已認識了十多年。雖然不能算是摯友,但到處吃喝玩樂倒是常有的事。這次特別約他出來,是因為我托他替我準備我媽生日禮物的事。
大威坐了下來,點了飲品後就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個手掌大小的盒子,然後說:「這是你要的東西。」
我接過了盒子,打開就看見一隻鑲嵌了寶石的黃金蝴蝶。
因為今年是我媽的六十大壽,加上手頭也有點餘錢,所以便找大威訂造一個純金的蝴蝶胸針。
「因為我最近有點忙,所以我托了我認識的手飾師父中手工最好的來替我做這胸針。」大威一邊喝茶一邊說:「他對我說這胸針的花式是參照從前某貴族女人的首飾做的。你家是有錢人,而且是伯母的六十大壽,所以我叫他要做得有體面一點。怎樣?滿意嗎?」
「真的好美,手工也很巧。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。」我把支票交給大威,說:「真是勞煩你了。」
「還說什麼勞煩不勞煩的?!我們是老朋友呀!」大威看一看錶,叫道:「糟了!我不跟你聊了!我約了女友,遲到了她便會大發脾氣。先走了!」
大威一口氣喝掉杯子裡的茶,匆匆忙忙的向大門跑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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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一個人獨居的房子,把玩著那個手工精細、說是仿古製作的蝴蝶胸針。
隱隱約約間我聽到了微弱的金屬磨擦的聲音。那聲音就像長年沒有保養,殘舊的金屬門鉸在移動一樣。
這「咿咿」的金屬磨擦聲音不斷擴張,最終響遍了整間房子。

是我的錯覺嗎?還是我因為這怪異的聲響而變得緊張呢?我竟然覺得在我手中的蝴蝶胸針在動。

我看著它,它竟然真的在動!
這一隻用黃金製成的蝴蝶正在拍動它的翅膀。
我嚇得把它拋開,但是它沒有掉在地上。這隻金屬蝴蝶一直在拍動著翅膀,在它落到地上前,已經可以自由地在我家裡飛翔。
家裡的燈光隨著轉暗,變成深深的漆黑一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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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四周再次光亮起來時,已是另一天接近中午的時候了。
我變得有點彷彷彿彿的,不知道自己想做些什麼、又好像是忘了自己想要去做什麼似的。
我漫無目的的游視著屋子的各處,直到看見了一個東西,它令我突然想起那件我忘了要做的事。
那東西是一隻穩當、端整地安放在一個手掌般大小的盒子的黃金蝴蝶。
昨天晚上那蝴蝶胸針在飛舞的怪異景象,再次在腦海中出現。
我連忙跑去撥電話給大威。
「喂!我是大威。你是誰?」大威爽朗的聲音從電話筒的另一邊傳來。
「我是家裕。我有些事情找你,是有關送給我媽的那個胸針的。」
「哦!那個胸針嗎?」大威爽朗依然地回答,說:「我剛剛昨晚造好了,正想打電話告訴你。」
「什麼?!你昨晚才造好?」我驚愕得脫口叫了出來:「那昨天你給我的那個是什麼?」
大威聽到我的話後,沒好氣地說:「你到底在說些什麼?我昨天整日都關自己在工場造那個胸針。怎會有時間跟你四處去?」
我的腦海頓時一片混亂。
假若大威昨日真的一整天關在工場裡,哪麼,把那個蝴蝶胸針交給我的『大威』會是誰?
或者,現在在電話筒另一邊的並不是真正的大威……那真正的大威在哪裡?
究竟給我蝴蝶胸針的人是誰?
「喂?喂?家裕?!你還在嗎?喂?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?」
聽到從電話筒那一邊傳來的怒吼,我回神過來。「對不起。我還在聽。……我最近有點忙,……那胸針先放在你那裡,可以嗎?我在我媽生日前會去拿的。所以,可以再麻煩你多一會嗎?」
「只是放著的話,當然沒問題。」大威平息了怒氣,說:「但是你今日實在很奇怪。心不在焉已不用說了,還這樣見外,你不當我是朋友嗎?」
我連忙回答說:「不。當然不是。只不過…」
「『只不過』什麼?不會又是亞俊那小子發生了什麼事吧?!每次他惹上麻煩事時,你就會被他連累得神不守舍,變成另一個人似的。
「唉!你別說我嘴多,即使你和他是認識了多少年、感情有多好的朋友,你也不能老是黏著他,被他影響得那麼要命。你倆要是再繼續是這樣,當心被別人誤會你們是同性戀。」
「我們不是這樣的!」
「我也知道你們不是,但是其他人怎樣想你是控制不了的。總之你和亞俊也要好好注意一下。」大威稍為頓了下,又說:「既然你不來取那胸針,那我去約女友逛街好了。這幾天都躲在工場,再不找她恐怕她的小姐脾氣又要發作了。拜。」

我才剛放下電話,電話的鈴聲立即就響起來了。這次,在話筒另一邊的是從小學起便是我好朋友,已認識了廿多年的亞俊。
一把比自己的聲音還更熟識的聲音輕鬆愉快地說:「我聽伯母說你正在放大假,別屈在家裡,出去玩玩吧!有沒有什麼地方想去的?」
「不…不了。最近發生了些少事,所以想想清楚自己應該怎樣」
我話還未說完,亞俊已搶著說:「發生了什麼事?我有什麼能幫忙的地方嗎?」
我本來是想把那蝴蝶胸針的事告訴他,向他求救,因為一向以來亞俊的頭腦都比我靈活和清晰,他定可幫我把這件離奇怪異的事理出個頭緒來的。但是,就在我想要向他說我需要他的幫助的那一瞬,我突然記起了大威在電話裡說的話。於是說:「謝謝你。不過我相信自己能應付得來的。」
「你是不相信我,還是認為我不值得信任?」亞俊用非常不滿的語氣說。
就在我想對他說我只是想要試試自己的能力時,我的四周突然起了變化。
數不盡的蝴蝶,不知從哪裡進來的,遍佈在家裡各處。數目還在不斷地增加,轉瞬間,家裡竟擠滿了各種各樣,色彩斑斕的蝴蝶。
看見這樣的情景,我不自覺的大叫了出來。接著在耳邊響起了亞俊顯得十分緊張的聲音,說:「什麼了?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?回答我吧!家裕!」
「……蝴……蝴蝶……」
在被這無數的蝴蝶全淹沒之前,我只能勉強的說出「蝴蝶」這兩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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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裕!家裕!醒醒好嗎?家裕!」這樣的聲音不知從何時開始傳進腦裡。有種被人猛搖的感覺,而且面上也感到像被別人打了幾巴掌似的痛楚。
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我,模模糊糊地說:「怎麼了?」
接著傳進耳中的是一把非常熟悉的聲音,用像是「放下了心頭大石」似的語氣說:「好了。你終於醒來了。」
「亞俊?」我張開眼睛,看見亞俊就在我的面前,不禁疑問:「你怎麼會在我家?」
剛才還是「舒了口氣」的表情的亞俊,變得很生氣地說:「你還敢問!突然在電話裡大叫,說了什麼蝴蝶之後就完全沒有回音。我跑上來竟看見你在睡這大頭覺!你知不知道這樣會讓人很生氣的!」
「對不起。」雖然我仍然未能攪清楚狀況,但還是向亞俊道歉了。
「唉!算了。」亞俊露出像是很疲倦的表情,說:「你快坦坦白白,一清二楚的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。」
我想把事情說得有條理一點,在腦海裡重覆地把從昨天起發生過的事想了一片。
「……很難說清楚呢!這件事。」我不自覺的自言自語被亞俊聽到了。
他說:「就從剛才你為什麼突然大叫開始說好了。」
「那是因為突然間有好多蝴蝶在家裡出現,我嚇了一跳就叫了出來。」
「又是蝴蝶!」亞俊顯得很厭惡似的說。
「是蝴蝶又怎樣?」
依然顯得很厭惡似的,亞俊說:「你說你是被一整屋的蝴蝶嚇到,所以大叫。」
我一面聽亞俊的話,一面點頭表示認同。
他接著說:「在剛才那個電話裡你也只是說了一聲蝴蝶便失去了連絡。究竟你跟這些昆蟲有什麼瓜葛了!」
「哪麼,蝴蝶能令人作夢的嗎?」
亞俊被我這麼一問,覺得很奇怪的地反問我說:「你怎麼了?突然把話題跳到奇怪的地方去!」
「話題本來就已經很奇怪了。」我理所當然地回答,並說:「而且,我只是因為作了個和蝴蝶有關的夢,所以才問的。」
「蝴蝶的夢?」亞俊又變回顯得很厭惡這話題的樣子,差點就大叫著說:「又是蝴蝶!你乾脆殺了我好了!從開始到現在,說來說去都是蝴蝶!說點別的行嗎?!」
「又是你要我把事情清清楚楚地告訴你的!」我小聲地抗議。
突然舉起兩手的亞俊,像是表示要投降似的說:「係。係。是我要你說的,所以請你說吧。」
正當我想開口說話的那一剎,在我和亞俊之間出現了一隻「快要掉到地上」似的飛著的蝴蝶。

四周又再變得黑暗。


<蝴蝶(一) – 完>